廣東歌 你為什麼那麼愛callback（上）

我覺得廣東歌很有趣的一點是喜歡在歌詞裡埋下其它歌的伏線和彩蛋，其它語系的歌似乎很少這麽做。聽廣東歌的朋友可能時不時會發現一首歌的歌詞嵌入了另一首歌的歌名，甚至一首歌本身就是另一首歌的對照或延續。發現的那一剎那我們會心一笑，不過下一次想回憶又不一定能記得起。我大概一兩年前才開始有意識地做記錄，希望整理到一定程度之後可以一次過捋順不同作品的時間線並嘗試分析其中的pattern，現在終於感覺差不多能分享一些發現。

這個清單大概可以分成兩大類，這篇博客聚焦的都是在歌詞裡直接嵌入歌名的類型，被嵌套的歌名要麼是當年或前一年發行的作品，由同一位詞人創作歌詞；要麼是數十年前的經典，詞人可以是別人也可以是自己。我把這個現象解讀為詞人對自我的致敬或是與經典的致敬，說成「自我致敬」乍一看可能略嫌自戀，但敢這麼做的詞人在我收集裡的例子不是林夕就是黃偉文，他們又確實有這個底氣。當然人家可能根本沒想這麼多，也許只是從前一首歌裡找到了相通的靈感，也許只是想給歌迷藏個小小的彩蛋。詞人的初衷如何我們都只有揣測，只是從結果上來說它確實在兩首歌之間牽出連結的細線，讓聽眾聽著一首歌想起另一首歌，摸索著感受兩首歌之間的幽微共鳴或矛盾，生出新的趣味。

另一種類型是整首歌的callback，從另一個視角另一種結局另一段人生展開對上一首歌故事的續寫。這種類型的例子比直接套用歌名更為普遍，兩部曲三部曲四部曲一旦成形就是膾炙人口的美談。其中黃偉文和林夕為Juno & Kay操刀作詞的the album三張大碟更是將這種形式推到極致，數十首歌幾乎是在探索一種不是音樂劇又勝似音樂劇的音樂故事表達的可能性。這種幾首歌互相串連的做法其實很冒險，畢竟寫壞了就是狗尾續貂，the album第三張專輯也因為不及前兩張高質素而多有微詞。但整體來說我聽到的這些系列曲的完成度都很高，它們最神奇的一點是每首歌不僅互相連結，單拎出來自己也能獨當一面。聽者可以單純欣賞一首歌本身而不覺得有所缺失，也可以從歌詞和MV不斷發掘故事線裡新的驚喜。這種進可擴張退可沉浸的柔韌度也是系列曲充滿魅力的原因吧。

最佳損友 待葡萄成熟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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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喜歡《最佳損友》裡這一句「待葡萄成熟透」的運用，它的情感表達和《葡萄成熟時》無比契合：陌路殊途的友情也好，失之交臂的戀情也好，時間過去經歷沉澱，等葡萄成熟時我們終會釋懷。好妙。

前程錦繡 夕陽之歌 剩低這一首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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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志安雖然人不行但他有幾首歌我真的很愛聽，尤其是這首《前程錦繡》，整首歌的歌詞都非常耐心人尋味，編曲還是盧凱彤。1977年羅文的《前程錦繡》是一首類似獅子山下的勵志歌，夕陽西下，困境裡也要昂首闊步，「前程盡願望 自命百練鋼」。

2007年的這首同名歌直接推翻傳統的勵志定義，用更多筆墨強調初入社會的迷茫和失意，「當走進大社會 奉獻少罵戰多 相識接著拆夥 朋友仔沒有幾個 幾個」，「當走進大社會 是與非右與左 當中價值太多 朋友仔沒有幾個 幾個」。「人跌倒又上一課 一課」才終於領悟更多，最後callback到《夕陽之歌》真是點睛之筆。《夕陽之歌》的夕陽是人生最後的回看，是非成敗，人生再多細細碎碎的不如意，經歷過也會揮散。相比一味迫人向前的勵志，不如在平平凡凡的生活裡緊記當初的少年心氣。

我也很喜歡這首歌的開頭，「那年一起靜坐抗議 那年一起玩物喪志」，很有態度。

K歌之王 如從未聽過誓言如幸福摩天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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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歌之王實在是比較特別，我最開始聽只聯繫到《幸福摩天輪》這個最直接的歌名，看到「垃圾」、「一丁目」略有懷疑但沒有深究，直到讀到香港歌詞研究小組的 《淺談林夕〈K歌之王〉的寫作手法》才恍然大悟。為了凸顯唱盡俗套情歌的概念，林夕在這首歌裡融入了大量那個年代的流行情歌歌名，包括且不止於《拉圾》、《再見二丁目》、《約定》、《憑甚麼》。這種歌名嵌套甚至同樣應用到了國語版的歌詞裡，《用心良苦》、《千言萬語》、《愛如潮水》、《吻別》都是例子。儘管以前也反反覆覆循環聽但我從沒有留意過這一點，林夕是神。

搜相關資料時還看到林夕2007年的明報專訪《被誤解的K歌之王》，在此一併附上，（同時在心裡嗑生嗑死）。

「寫《K歌之王》好多人誤解我係諷刺，係自嘲。我不抗拒K歌，什麼才叫K歌？其實無一個定義。在卡拉OK有人鐘意唱就係K歌，唔鍾意就唔係K歌。我想講的只是，我寫過好多歌詞，但都贏不到一個人，那就是歌裏面的主角，意思好純粹﹕我愈愛得犀利，你愈覺得肉麻。」

飛女正傳 抱著你不枉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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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處很有意思的歌名套用。「獻世」在粵語裡的意思是「丟人現眼」、「累人累物」，陳小春的《獻世》是分手後不願顏面盡失，強挽尊厭的克制和退避，到了楊千嬅那裡就成了轟轟烈烈的敢闖敢愛，無懼獻世。這樣反差的運用也讓人拍案叫絕。

先哭為敬 就唱著為你寫的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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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黃偉文自己callback返自己二十多年前寫的歌一開始是覺得有趣，直到看到YouTube評論網友說《先哭為敬》和《傾城》都可以被解讀為寫給香港這座城市的歌，我一下子成了那個紅眼睛的人，整個腦袋嗡嗡的如遭雷擊。《傾城》是1997年的作品，現在回頭看才發現句句是隱喻：「熱情就算 熄滅了 分手這一晚 也重要」，誰和誰分手，「浮華盛世 作分手佈景」，新的盛世，誰在流淚，眼淚為什麼傾城。不知道什麼時候起「紅眼睛 幽幽的看著這孤城」在互聯網文化中變成了一句形容羨慕嫉妒恨的梗，多麼諷刺。

2019年之後的香港，《先哭為敬》開頭就是一句 「隨片尾怨曲奏起了 這抱憾的結尾 亦算定稿了 無餘地」。我想我真的不需要為此解釋太多，懂的人自然會懂。「未來難共你安定 亦深感慶幸 遇過璀璨至歸零」，這個璀璨都市光輝到此，愛過香港的人紛紛飄零，但我們再唏噓也不會後悔這段世紀之戀。

《先哭為敬》是《傾城》的續集，片尾怨曲見證著香港的結局。

連聽了好幾遍先哭為敬後勁有點大，寫到這裡先中場休息，我還收集了一大堆的系列曲就留到下篇再說。拜拜！